嗨嗨,我是終於嘗試做了美甲卻只做一指的育聖。
我上禮拜的信件有錯字,感謝有回信跟我說的信友。早期我每封信幾乎都會有人回覆我錯字,有時候一封信還有四五個錯字,然後收到幾十封指出,平常我不一定每封信都會回,但只要是指正錯字的,我一定都會回信說謝謝。
態度面,我是很感謝願意指正我錯誤的人,尤其錯字這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時候不太影響意思理解,但卻會影響觀感跟專業度印象。
讀者面,有些錯字真的是逐字逐句閱讀的人才會發現,不然我自己就會看到了,我的錯字不是那種再在、應因的類型,是衝刺/冲刺、冶煉/冶鍊、盡然/竟然/境然這類型的,由於我大多還是習慣舊注音,在手動挑字時,會看錯或是我根本就認錯字,所造成的狀況。
所以會發現我錯字的人,就是很認真讀的人,那當然是必須認真對待。
最後,有些人雖然有看到錯字,但不一定願意指出,可能只是默默的在心底扣分,又或者直接退訂閱之類的,在他們心中,透過這些錯字,就已經把我貼上另外一個標籤,那是他們不想再接觸的圈圈。
且指出別人錯誤,還必須承擔著對方惱羞成怒的風險。
所以願意指出錯誤,代表他相信我最少兩件事:他珍惜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面對這樣的錯誤,以及他相信我可以改正這些錯誤。
錯字當然是比較明顯的,指出錯字大多數情況下比較沒疑慮。
可生活中很多錯誤,就充滿了巨大的灰色地帶與風險了。
※
大學時我擔任過學生會長,且還是投票選上的,所以在某程度上,也算是學生的心之所向。
我是臨危受命,一開始並不是我並不是那個人選,反而是沒有人選後只好的選擇。
通常每個社團的幹部,都會是由該社團內中,一年級已經加入社團,參與了一整年的活動後,在第二年上學期確認是否有意願接任社團,在二下時正式接任。
而我當年並沒有特別加入學生會,只是因為參加了他們的活動,跟裡面的人玩在一起相熟而已,同時我也與許多社團的人相熟。
因此在升上二年級後,我並不是什麼候選人,也不是儲備幹部,就只是參加活動的人而已。
但當年備受期待的內部候選人,因為學業分數關係,所以沒辦法參選,一時之間預備的儲備突然沒有人了,於是學生會內部才找上我,希望我能夠參選接任。
我對於領導管理與學生會其實完全不懂,只是參加過活動跟主持人而已,真要說也不過是個校園名人,對於學校庶務行政啥的都完全不懂。
可當時的斷層嚴重,不只沒有會長候選人,也沒有相關的幹部候選,因為大家都是跟原本的候選人相熟,當他不能做的話,那其他人也沒興趣了,可說是整把粽子都掉了。
我呢?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團隊可言了。
可當時我幼稚又中二的個性,有一種救世主般的情節纏身,於是毅然決然的想說挑戰看看吧。
登記參選後,我覺得要做就不能做得爛,參選一定要有點氣勢,於是找了班上的同學,自掏腰包花了三千多塊,買了四十大張全開海報紙+水彩筆+幾十捆膠帶,還聯絡了當時各系的系會長,一一拜託他們,希望能夠掛名支持我。
有些相熟的系會長二話不說就答應,而有些則是可有可無,但在我殷切的拜託下,想著好像也沒啥損失,於是就答應我。
花了兩天時間,把4*8全開海報紙寫好後黏在一起,從學校的綜合大樓四樓往下垂掛,做成的巨幅的宣傳海報,上面寫著所有系的系會長的名字,最末加上「聯合鼎力支持」的說法。
一掛出後的隔天,這件事沒有成為什麼校園新聞,畢竟那已經不是大家會熱切討論校園政治的時代了,只是有不少朋友看到後跑來密我,覺得我搞很大,很認真。
後來就順利選上了,我也算是當時花最多心思搞校園選舉的人了。
選上之後,還要組自己的團隊,但我根本沒有任何人,只能到處去詢問是否有人才可以挖角等等,所以只要聽說誰好,我就會去找他,然後雙膝跪地緊抓住對方雙手,拜託對方當我的副會長、活動長、執秘、美宣長、財務長……等職位。
經歷了兩個多月的奔波,終於在上任前組建好團隊,當時是我大學生涯中最得意與開心的時刻。
只是好景不長,我又完全不懂什麼經營管理,只能在休假期間,天天跑書局去惡補各種管理書籍、厚黑學、如何開會、如何寫企劃、如何拉攏人心、如何帶團隊之類的書籍,看了一堆書後,我覺得好像有點本事了。
但實際上我只是掉書袋的白癡而已。
由於團隊中大家都有自己原本的交友圈、生活圈,無法常常聚在一起,不像前一屆的團隊,他們本來就一起玩一年多了。所以我的團隊們彼此根本不熟,頂多吃過幾次飯,開會時聚在一起了,要說氣氛跟默契完全沒有。
我也不是領導力很強,能夠聚集人心的存在,所以常常我希望的氛圍和革命情感都沒辦法做到。
當時還曾勸著其中一個幹部,希望他能夠以社團為重,把生活圈移到學生會之類的話,結果對方覺得莫名其妙。
還有次學生會自己辦活動,我怕沒人參加,所以自己報名參加,還到處拉票,結果被說黑箱想紅整個炎上,我才灰溜溜的請活動負責人把我撤下。
經歷過近半年的破碎,社團的氛圍很糟,我自己課業也差點要二一了。
某天晚上,前會長找我,我依約定赴約後,發現現場不只有我,還有我的所有幹部,它們數落著我做過的蠢事,我原本說點辯駁,可是越聽越覺得我有夠蠢。我說不出什麼話,只聽見我每個努力做好的地方,最後都帶來了不好的結果。
好心做壞事,愚蠢的勤勞最可怕。
那天在昏暗的學生餐廳外面,兩個小圓桌坐著七八個人,遠遠一看好像是大家在欺負一個人,但實際上是一群人,在搶救著一個人。
結束後,我承諾我會做出改變,並且會調整作法,也不在逼著大家一定要假裝和樂融融,大家把事情做好就好。
散場後,大家說說笑笑,我心中苦笑,所有人走在前頭,我在最後,想著:我真是幸運,也真是可悲。
幸運的是,他們還願意跟我說這些事。
可悲的是,那人是我。
學期末,所有幹部都跟我請辭了,我的團隊散夥了,團滅了。
一般都是一年後一起卸任的,但最後只剩下我,還有半年,我只能撐著。
那個夏天,難熬。
※
曾經在我的公司,有每個月一次面談,每個人我都會花近一個小時,並有固定的題目去關心大家的工作狀況。
我當時以為這件事很重要。
固定問題有四個:
最近工作有沒有遇到困難。
最近家裡有沒有遇到困難。
最近環境上有沒有覺得要改進的地方。
對於我有沒有覺得要給我的建議或回饋?
第四題是最重要的。
第一個問題能改的有限,第二個問題只能安慰或給予點假期處理,第三個能改的很簡單,不能改的就是不能改。
只有第四個,是必須要立即改,但有時候很難改的。
曾有給我的建議,是提到我的說話方式,當時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慢慢改掉,可是說的那個人已經離職了。
還有些我認為自己已經改了,可是卻沒有人在意了。
在收到回饋的當下,我都會馬上表達感謝與歉意,但我才知道,並不能讓人覺得有意義。
因為人們總認為,你必須馬上改進,才是「會聽取意見的人。」不然的話,下次就不想再給你意見了。
如同大家都會覺得自己公司很多地方要改,但只要提意見後下禮拜沒變,就會覺得公司都不聽取意見。
即使三個月後改了,人們也不會跟當初的意見連結在一起,認為公司是個願意改進的地方。
AI 也是一樣,即使 AI 進步的速度已經超過人類很多很多了,可是人們對於 AI 的期待永遠是立即、馬上、快速,否則就是爛 AI。當然,AI 的「假裝改進」做得比人類好多了,道歉也不會遲疑,膝蓋軟的跟沒有一樣……噢的確沒有,所以跪下特別快。
但我們很願意給予 AI 機會,總會不厭其煩的對話、調整與測試,然後滿足的取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對於別人,我們總很難相信對方真的會改變,又或者那點改變也沒意義,因為錯誤已經造成了。
如同寫出去的錯字,印在紙上的,就永遠會存在某個角落中;
發在社群上的,就會讓某個滑過的人,永遠留在他腦海中。
大部分看見你錯誤的人,不會在意你後來的改變,只會在未來再其他地方提到你時,重複一遍那次錯誤。
在他的世界中,你就永遠是那個骯髒的樣子了。
好幾年後,我看見我上一屆學生會幹部們,他們有一起出去玩,有保持聯絡。
可我從來沒有跟我那屆幹部們再聯絡,跟他們說謝謝與對不起。
那個糟糕的會長,就永遠存在他們的世界中了。
※
有時候我會覺得疑惑,人是到哪個階段,會開始變得死不認錯的呢?
又或者是不敢認錯呢?因為到了無法承擔任何錯誤的後果了?於是只好不認、推給他人、又或者想辦法掩蓋?
我想大家年輕時,應該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吧?
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模樣,可說是最惡毒的詛咒,也是最好的報應。
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同時我也不想變成會被忽視的人。
AI 跟人類相比,錯字率低很多,起碼是跟我相比,所以錯字成為我是手工製的證明之一,也是還有讀者在乎我的表現之一,還願意找我錯字,就是一種信任。
如果一個人,活成了沒有人在乎,也沒有人相信你會成長改變,那將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當初的員工,每次給我的回饋很少,而我真正被罵的事情,沒有人在面談時跟我說過。他們不相信我會改,也懶得看我有沒有改。
這當然不怪他們,畢竟沒有人有義務給予指出自己的錯誤,願意告訴你錯誤的人,在這世界上本就是少的。
現在有 AI 校稿之後,寫錯字的人,越來越少了。
再來是願意好好讀文字的人,更是越來越少。
能夠看見錯字的人,又更少了。
看見錯字還願意跟你說的人,更是稀有的。
在那一層層變少的背後。
是我們僅剩的信任。
也是還有被放在心上的在乎。
所以,如果有發現我任何錯字,我永遠,會歡迎,也感謝你跟我說。
謝謝。
20261012 版本的林育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