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品牌交給 AI 後。
我們不會怪 AI，我們會知道後面的人在盤算什麼。
嗨嗨，我是最怕冬天因此會穿六件以上衣服才出門的育聖
上次看了一個採訪影片的片段，是關於孫沁岳採訪一位動畫師的訪談，裡面最經典的就是動畫師給新人的建議：「快逃」。看得大家心有戚戚焉，坦白說我目前沒有看過哪個行業的人，給予新人的建議會是：「快來，這裡好賺又好棒。」，會這樣講的八成是詐騙或是下線，或極少如樂透般的職缺。
當然還是有不錯的工作，不過這類工作，通常不需要特別宣傳跟宣稱，就可以獲得大量的新鮮人湧入，在眾多前輩的光環與展示中，不論怎樣辛苦或是不為人知的痛苦，都有人想去爭取那桂冠，相信自己是萬中選一的成材之人。
我說的，就是品牌業，不過不單指廣告行銷的從業人員，而是更根本一點：企圖打造品牌的人，都屬品牌業，像是做品牌電商的老闆、品牌宣傳的公關、經營品牌社群的企劃……諸如此類，但凡你想打造一個品牌，認為自己的品牌會是脫穎而出的那一個，就是此類。
在這裡，我想稍稍正名與延伸一下，品牌業更好的名稱應該是品牌經紀業，如同藝人經紀一樣，現今更多的是品牌經紀人，他們可能擁有不只一個品牌，也可能經營的不是自己的品牌，但他們都在經營與打造這個品牌，現在常說品牌要有人味，以此來說，品牌經紀就是名人、藝人、明星經紀，這樣會更好理解我所想表達的領域。
品牌經紀業比過去廣告業更加全面一點，不同於出版社對於作家，只是幫忙出書而已，廣告業對於品牌來說，也只是幫忙宣傳拍廣告而已，不到經紀的地步，有些作家還會有自己的經紀人，而品牌的經紀人更該是品牌本身的行銷經理或是某個負責人，或者是現在流行的代操公司一般，全面處理品牌對外的一切大小事物，與安排品牌相關露出活動與形式等等。
這裡就不先探討這行業定義了，總之這已經是行之有年的狀況，品牌經紀是個顯學，更是現在許多人的飯碗，也充斥著許多無奈與「快逃」的勸言，可沒辦法，品牌是很有趣的事，即使薪水不高工時很長，也依然有許多人熱愛看見自己品牌發光發熱的瞬間，還有各種數據達標後的成就感。
之前看到一位以前合作過的品牌老闆，很開心與得意的分享，自己運用 AI 製作產品銷售頁的設計與文案，為自己省下許多錢。同時，還有好多位合作過的老闆也一同附和，說自己現在也用 AI 產圖跟文案，效率好又省錢，品質也都不錯。
的確，如果以一個月六百塊加上一分鐘就能產出的品質來說，那絕對是超越一百分的滿意度，畢竟過往合作時，是百倍的費用與萬倍的等待時間，才能看見一個版本。
說到這裡，我不禁感到羞愧，就好像付給一個廚師 300 塊加等待 2 小時時間，吃到的一碗麵卻比泡麵還難吃的感覺。
而我現在是那個尷尬的廚師，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
是要說我很努力嗎？
還是要說大骨熬的湯跟化學調味不同？
還是要說天然的比較健康人工的吃多了＂恐＂有問題？
還是要生氣拍桌說你們這些沒品味的爛舌頭，根本不懂料理的精神跟靈魂？
……
大概是最近看黑白大廚2，所以想到拿這個來比喻會比較貼切一點，不知道當初廚師界面對料理包、中央工廠、化學香精調料問世時，是什麼樣的心情與心態呢？
品牌經紀業大概是受到 AI 產業影響最嚴重的產業，因為在這領域，大家總是要求品牌要堆疊價值、品味、高級感與時尚氣息，可是又不得不在成本與商業效率之間取得平衡，原本還能用「慢工出細活」這種說法來說服品牌付出高昂的執行成本，去追求那不可評估的創意、特色、脫穎而出與差異化，如同味全 LOGO 價值 100 萬的故事被得意的傳頌。
而如今，品牌們發現人們並不真的能夠看見那細微的差別，如大眾舌頭吃的是資訊，當資訊未揭露時，其實大家分不清楚鮮奶與奶精、奶粉混合後的差異，只有被揭開那層信任之後，才會憤而抵制，這是我今年原本很喜歡的飲料店「十盛」的結果。
當看見大量 AI 文寫的文章圖片影片，一樣有讚數、分享與留言，得到了大量流量後，品牌經紀人當然坐不住了，他們早就受夠跟那些自詡為創作職人、工匠而難以溝通的專家合作，要付出高昂的費用與等待時間，卻只得到對方得獎、把自己品牌拿來當作 Credit 可實際上銷量卻平平無奇，還要怪罪是產品力不足的關係，這種「成是自身功勞，敗是別人問題」的永不輸解釋方式感到厭倦了。
這樣說或許粗暴了一點，類似忍受了某些拉麵店的奇妙堅持與規則，並付出大量金錢與等待時間後，卻只吃了一碗跟泡麵差不多的麵，不能說差，但就是也好像沒那麼值得的感覺，而當說出這樣的感受後，還要被說成是自己不懂感受、味蕾遲鈍與品味差的奧客酸民……那心情上肯定是過不去的。
不管他們怎麼說，效率與成本就是無可比擬的客觀存在，600 vs 60000，難道 60000 真的能創造出 100 倍的收益嗎？如果只能創造三五倍的話，那顯然 600 依然是大勝的存在，加上 AI 不會一直想要教育你、跟你說教、吵架，甚至是威脅「再改我就不幹了」，這種試圖讓你開天窗的恐嚇，這筆帳怎麼算，都是 AI 划算。
所以「當品牌都交給 AI 後。」這標題原本可能有人以為我要來痛罵一下那些沒有人味、成本考量的品牌經紀人，訴說著他們用 AI 後，把那些「細節扭曲的圖片、詭異多光源的影片、不是單純介紹而是人性的弱點的文案」，用在品牌上後，讓品牌成為喪屍般活動而沒有生氣，模仿著人類卻缺少人性的存在，已經失去品牌的靈魂品牌云云。
但其實，更多是我對於自身羞愧的自省，我對於作品的愛與努力，並沒有讓對方感受到，也沒有築成品牌的護城河，更遑論那些匠人精神與創作靈魂，比不上鋪天蓋地的效率傳染力。
事實上，喪屍又如何？在大多數的喪屍故事裡，真正的結果是，喪屍獲得了地球掌控權，人類躲在小小的堡壘與地下中苟延殘喘，在宇宙的劇本視角中，都是人類敗了。
最近看到部漫畫 MAD，講述外星生物攻擊地球後，人類開始躲起來的故事，其中一處堡壘，某些人類發現吃外星生物的肉，有一定機率會獲得外星生物的能力，從而獲得與外星生物一戰的存在……好雖然這比喻可能有點兇狠，但如今人類與 AI 的協作，大抵上就是如此吧，想像在遠古的人類，看著現今人類開著怪手、手拿手機操作 AI 的模樣，似乎就是一種外星生物。
所有的工具，都讓我們越來越不像原本的人，我們坐上車速度比雙腿快、我們用 AI 能算得比大腦快，不像真人之後，大家反而開始探索人的本質是什麼？
當品牌都交給 AI 經紀後，我們也該開始思考，品牌的本質是什麼？是那些文案、LOGO、形象影片、SEO 文章跟標語嗎？是產品、服務、話語跟印象嗎？是靈魂、精神、歷程或是概念嗎？這些都有人說過，都是但也都不是，進入這話題彷彿變成一種哲學與定義之爭，沒有人能說服別人之外，對於實際經營也沒有太大幫助。
而確定且感嘆的是，在這些討論之中，人的因素是被排在最後那位的，也是最矛盾的「品牌要有人味/人設，但不必有人了」，也就是品牌經紀人不斷嘗試把人需要參與創作其中的因素拿掉，然後要努力去模擬出人在其中的感覺。
如同泡麵追求有如現煮、旅館住起來要像是在家的感覺、螢幕展示要有如親臨現場、寶特瓶茶要如同現泡一樣、標本要栩栩如生……我們總想要更便利的去模擬出真實感，然後不斷把真正的真實淘汰甚至殺死後，還要去緬懷那真實的溫度。
噢對了，分享個下指令小技巧，跟 AI 講寫得有溫度一點是沒用的，你要講說用什麼口氣說話，例如用男朋友的口氣、用老師講課的口氣，溫度無法理解，但口氣/口吻才是溫度的展現，再加上情緒詞就會更擬真了。
雖然終究非真，因為 AI 還不懂得生氣、嫉妒、關懷與人文底蘊是什麼，只能從這些關鍵字中的文章，找到常見詞語來拼湊給你。如同香菇萃取、咖啡萃取、茶葉萃取一般，終究不是本身，可卻也可以感受到本身的味道，稱為風味。
現在的 AI 產文，大概也是一種人文風味，以後我們也可以說，我想要有時尚風味的文案、奢華風味的文案，如同輕奢一樣，滿足更多受眾，自愚愚人。(我沒打錯字)
當品牌都交給 AI 後，那便宜的執行方案還能展現出高端大氣上檔次嗎？更不用說這個詞來自於以低價聞名但致力做出各種擬似高級感的國度。總能夠萃取出人們會＂感覺＂到高級的元素，削減一切不必要的地方，用最簡樸的方式呈現出市場想要的質感與氣勢，讓整體看起來有那個樣子，又不需要那個成本。同時，他們也是 AI 使用的大宗，發覺居然有東西可以比人還便宜又有效率後，一定要盡可能的使用到極致啊。
過往我們會特別強調：這個品牌是我們費盡心思打造、包含了是我們嘔心瀝血的巔峰之作、或許不完美但絕對有誠意、滿滿細節都有著我們想傳達的精神與理念……更常會說，這個品牌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懷胎 20 個月才孵化出來等等。
當品牌都是 AI 後，那我們記得的，還是品牌所代表的東西嗎？還是他們曾強調的精神理念概念與意義嗎？故事還是真誠、溫暖、感人與信念嗎？上一次說的負債千萬只為了做出一個好產品會不會下一次是為了讓孩子驕傲看得起自己？職人精神與匠人精神與達人精神會不會都是一樣的意思？又或者這一切閱聽眾本就不特別在意，畢竟品牌故事頁一直都不是流量頁，只有採訪、面試者與同業還有學生做功課時會去觀看找資料而已。
那些自我感動的內容，如果自己也能用 AI 寫，也滿足於 AI 給的情緒價值，就更證明了以前我們寫品牌故事時，就只是為了感動業主，讓他們過稿我們結案，全然不為了消費者所在意的事情多做一點努力，而是專注闡述自己的豐功偉業與汗水苦痛，希望別人能為自己投入的沉沒成本買單，讓品牌成為那千萬中選一的信仰神話，如同水果手機一般即使一年只更新一點點一樣可以熱賣。
當品牌只剩下 AI 後，我們還只能賣給人嗎？還是能賣給另外一群 AI？讓 AI 去挑選出寫得好的 AI 文章，推薦 AI 製作出來的產品圖，播放 AI 影片和 AI 配音，然後 AI 自動挑選最適合的選擇，下單後 AI 物流自動配送，再由 AI 網紅開箱，配著 AI 腳本與 AI 剪輯，再推薦給另外一群 AI ……
我有個資料夾，存著客戶對我的讚美，在我心情不好時，就會去翻找一下，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最近幾次的誇讚，最開心的居然是跟 AI 比較後的成果。
過往我不太喜歡別人拿我跟別的同業、老師或創作者比較，但如今跟 AI 比較後，居然是顯得開心而帶點淒涼感。
原來，我的對手都不是人了。
還是，這行業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最後，當品牌交給 AI 後，我不確定那還是不是品牌，可我確定的是，我不會太信任這個品牌，不是因為 AI 做得不好，而是那背後的人，對於品牌投注少到可見。
我們都騙不了別人，一個自己手繪的圖跟 AI 生成的圖、自己寫下的每個字與 AI 生成的字、自己拍攝與製作的畫面與 AI 生成的畫面……那裡面投注的心血是天壤之別，我幾乎可以認得我所寫過的每個文案，如果有人抄了或學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可如今我沒有自信，我看到那些 AI 輔助生成的內容，我是否還會記得，即使那個切角、創意、指令都出自我手。
可我依然對它們陌生的很，那彷彿不是出自我手的品牌，也不是我會珍愛的品牌，更不是我願意把它們放進我肚子裡、塗抹在臉上、穿在身上……的品牌。
面對那越來越多的 AI 品牌，我彷彿是一個害怕機器的原始人一樣，有些恐懼、擔憂、不解與害怕。
我不停地想著，如果那些品牌經紀人，是這樣在餵養這個品牌的。
那我們還能說：這個品牌，是我的心血、我的汗水、我的努力、是我的孩子。
有我，滿滿的愛嗎？
20260105 版本的林育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