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能寫之後，我反而寫不出來了。

想寫的都寫過了，我也不獨特了。

嗨嗨，我是已經一個月沒有騎腳踏車肚子微凸的育聖

　

國中時我很喜歡玩線上遊戲天堂，我還在裡面交到第一個名義上的女朋友，不過後來發現好像是假的...…後來我也第一次在遊戲裡當女生，還認了一個老公，不過我沒讓他知道我是真假，某一天就換伺服器消失了。

在天堂的回憶很多，也包括我第一次見網友、早起五點起來玩、賣天幣賺錢、第一次被騙錢、到網咖去玩與被盜帳號等，可以說玩線上遊戲該有的經歷都算有了……只可惜沒實現階級翻轉，不曾當過城主之類的存在。

某一次我在練功，發覺有個女妖精跑來跟我一起打怪，以前線上遊戲都還算蠻有道德感的，會有不搶怪、不偷撿的之類的約束，算是把現實中的道德規範帶進遊戲裡。而那個女妖精很奇怪，總是打我打過的怪，這種情況下可能會造成我的寶物會掉一部分到他身上。我就嘗試跟他打招呼，說了聲：「嗨，要一起練嗎？」

秉持著多一敵人不如多一隊友，我嘗試拋出善意。但對方沒有回應，依然搶我的怪。

這時我就說：「勿」、「別搶」、「不組隊就走」等之類的話，但都沒得到對方回應，於是我也開始搶他的怪，而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在互搶情況下，大概 30 分鐘左右，有一批怪物跑出來，我就引過去給他，讓他被一群怪追，最後他被圍毆，閃了幾下紅水橙水後就飛走了。

當時我沒有太在意，再打幾隻怪後就也飛回家補給。

過了兩天，我看論壇有人分享他遇到的怪事，也是搶怪、不說話等狀況。底下就有人留言說那是「外掛」啦。我第一次聽到外掛這個詞，於是去搜尋了一下，發現真的有不少外掛的資訊，而且還有付費的。

：自動練功、打怪、喝水、巡路、加速。

：全自動練功（肥師可用）、招喚、解散、打肥自飛、喝水、可限水、自動賣垃圾。

逛了一輪後，我覺得天啊，好方便喔，可是這樣人要玩甚麼呢？

過一兩禮拜，我跟朋友到網咖去玩的時候，發覺網咖裡有內建外掛，可自動喝水找怪還可以加速，由於其他外掛都需要錢，這個居然不用錢可以用，於是我就想試看看。

打開後發覺真的很方便耶，只要到打怪區域後，按開啟就會自己動，我都不用動耶。然後我就去拿漫畫，在位子上看漫畫，偶爾抬頭看一下狀況就好。

當我看完第三本漫畫時，我起身要去拿新漫畫時，我就覺得奇怪：我是來幹嘛的呢？我幹嘛付網咖錢來看漫畫？我要看漫畫我去漫畫店就好了啊，還比較便宜。

於是我就開始手動自己操作，認為這樣才能享受遊戲的樂趣。

後來我發現在遊戲裡遇到的人也越來越冷淡，都不怎麼說話，判斷應該是外掛的關係，原本十個人中只會遇到一兩個外掛，一個月後十個人中只會遇到一兩個真人。

有些人會抱怨外掛不公平，要官方處理，或是號召人去團殺外掛，只要說話十秒不回就砍他。我則是覺得算了，我自己玩得開心比較重要，只要外掛不搶我的怪就算了。

再後來，一百個人中，只會遇到一兩個真人，我突然就覺得不好玩了。我也不知道玩線上遊戲都是機器人，那還算什麼＂線上＂遊戲，跟玩單機遊戲有什麼差。於是就退遊了，從發現外掛到不玩，大概三個多月左右。

　

雖然有點早，但我現在已經開始有厭倦寫作的跡象了。

當打開臉書，想寫點略長一點的讀書心得（過去我的略長約為超過 1000 字，如今大概是超過 600 字），但寫了開頭之後，就突然湧上一股煩躁感，覺得現在誰要看書呢、長文的話 AI 寫得更完整吧……然後就覺得刪掉算了。

打開網站，想更新點新教學文章，光打下標題，覺得不夠好時，就發給 AI 給我點建議，然後 AI 把後面結構和內容都列出來了……然後我就不想寫了。

我看見許多原本不太有在寫作的人，開始頻繁的發出長文；

我發現一些曾說自己喜歡寫作的人，開始建立自動發文；

我發覺某些帳號發出去的內容，連本人都沒有再看過。

社群上的文章內容，比過去要多上好多，流暢度與完整度也比以前要多；現在經營電子報的人也越來越多，甚至自動化經營的情況下，發報頻率與完整度都要更好。

這世界大家寫作的基礎水準都上升到一定程度，已經不太會看到破碎難以閱讀又或是不知所云說故事的文章了。

太好了吧。

原本這一切應該要感到開心與愉悅的，畢竟我也算是推廣寫作的教學者，看到大家對於寫作如此看重，努力產出作品應該感到開心。

但我卻感到好累，累到覺得「寫好多文字」這件事，似乎缺少樂趣了。

會有人看嗎？還是會被拿去給 AI 總結成一句話重點？

會有人欣賞嗎？還是只會被拿去訓練成另外一個模板？

過去社群曾有個討論話題是「如果出國沒有拍照沒有錄影沒有打卡，那還算是出過國嗎？」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的討論，背後卻是失去體驗感的開始。

我們總說個人體驗最重要，包含寫作是我的體驗。但創作的體驗，不是自娛而已，還包括娛人。

我不想寫東西給 AI 看，我也無法分辨誰用 AI 在看我的東西。我想分享的對象越來越少了，我想說話的人，也越來越不清楚了。

寫作的樂趣，漸漸成為了一種封鎖自我的作法，彷彿越寫就越狹窄，一種只有我在用手寫，寫好慢、好少人看，還不如 AI 各種爆文與大量測試的成果。

越來越稀薄的樂趣如同巷口老舊而手藝開始退步的麵攤，唯一能支撐繼續前往的，大概就是種習慣和懶得走更遠的惰性。

　

天堂在前一陣子出了復古版，我身邊一些老朋友還有回去玩，但沒過兩個禮拜，就紛紛退坑，因為滿坑滿谷的機器人。

現在外掛比當年要聰明多了，除了自動練功喝水外，還會自動聊天呢，可能還有其他自動的地方我不知道，不過肯定讓遊戲內更加豐富，不會如當年都是機器人後變死城一樣的存在。

但我們是想跟那些機器人玩，才玩線上遊戲的嗎？我們是想看 AI 自動想主題、自動想故事、自動找爆文，才上社群的嗎？

雪山醬板鴨很好笑、夜視動物報恩很獵奇、切火焰蘋果很酷炫……這些都有流量沒錯，那流量又帶來了什麼呢？開 AI 課收費的案例還是嘲笑那些還在「認真耗費時間手作跟不上時代的人」的素材呢？

　

我知道，已經有無數人會提醒或分享，說即使 AI 怎樣怎樣，回過頭來品味、思考、體驗等等還是最重要的，可是當一個遊戲都是機器人在裡面，那些不可計數的回憶、興奮與激動，都成為了過去，而無法再創造未來同樣的感受。

當網路世界被那些內容佔據後，曾經我們在上面創造的故事、同理、憤怒與喜悅，也都無法再造，那些自動發文的內容與故事，也都點讚跟分享，而沒有人想討論。像是巨大的公布欄，比起過去的炫耀生活，現在更是在測試人們的耐性。

看誰先對這些感到厭倦，而又有誰還孜孜不倦，仍願意留下來貢獻流量與機器人成效。

　

天堂復刻版上線後，曾經的玩家也都紛紛跑回去玩，從當年的國中生如我，差不多也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了，大家都有點經濟實力，所以天幣vs現金一度是 50:1 的程度，就朋友說法，努力打一天大概可以賺 4~5000 塊左右，如果有打到寶還可能賺破萬，覺得比上班還賺，現在大約是 350:1 的程度，然後開始有洗錢、工作室佔領等種種傳聞出現。

當然還是有真人在玩，大家玩的是回憶與故事；還是有真人在寫在分享生活，分享的是老朋友與習慣。那些人類世界累積幾十年的軌跡，不會在兩三年就馬上被沖淡的。

只是再兩三年，就不確定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內容會越來越多，自己寫作的會越來越少。

流量會越來越穩定獲得，看見的人會越來越少。

每個人看的時間越來越多，記得的東西會越來越少。

討論的事會越來越多，相信的會越來越少。

自動的東西越來越多，我們學會的卻越來越少。

AI 將越來越強大。

人類的日子卻越來越無趣。

　

20260330 版本的林育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