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是在看不見的地方維持原則。

在看得見的地方，也保持一致。

嗨嗨，我是看完乩身又開始想要留長髮的育聖

　

家裡是做生意的，小時候我跟過夜市擺攤，從躺著無意識一起去，到小小的手幫忙而無用的推著貨，我最期待的就是擺完貨之後，媽媽會給我跟姐姐一些零錢，十塊五十塊，讓我們先自己去逛一下。在那個還沒有 3C 可以帶娃的時代，我們都需要自己去找點樂趣。

我跟姐姐通常會拿著零錢，先跑去逛夜市一圈。夜市的特色在於雖然每次都差不多，但每次也都差很多。

隔壁上禮拜還是賣衣服的，這禮拜變成賣 CD 了；

對面賣褲子的阿姨今天沒來，是他那個愛抽煙的老公來，那今天的褲子都會有煙味了；

賣百香果綠、酸梅湯的奶奶最近身體好一點了，不再需要舀大桶要賣的飲料來潤喉了，但我還是不敢喝；

還有轉角賣炸螃蟹的大叔聽說被警察抓了，他兒子來接攤，整個攤位安靜了許多……

夜市每個攤位背後都有一部小說，還在寫著，結局在我們離開的那一夜，再沒有更新。

　

我跟姐姐逛了一圈後，通常不太會買吃的，因為媽媽常告誡我們夜市食物小孩子還撐不住，所以通常會在出門前把我們餵飽，我們只是去逛開心的而已，橘黃色的燈光代表熱鬧與活力，看著就會開心。

最終我們都還是會跑去電影院附屬的電動遊樂區，但不會玩，因為我們知道，小孩玩那些遊戲只是去送錢的而已，我們喜歡看別人玩。

偶爾會有很厲害的大哥哥，背後圍了四五個人，有穿汗衫的大叔、穿西裝的油頭跟一群比我們大一點的哥哥，當看到這樣的景象，就知道坐在那邊的人一定不簡單。

湊熱鬧這件事，大多數很無聊，但在電玩世界中，湊熱鬧一定有熱鬧，要嘛搞笑得厲害、要嘛強得可怕、最起碼，也是有錢到讓人羨慕。

而其中有錢到讓人羨慕的是最多人圍觀的，大家都想看有錢人怎麼揮霍。但其實在那年代，只要你把一千塊換成零錢，堆整疊在眼前，就會被大家圍觀了，因為周圍的小屁孩，大多只是五十一百塊的程度，你用 10 倍就夠輾壓了。

很偶爾時，我跟姐姐也會玩一下，我們喜歡玩戰鬥原始人，是一種長按攻擊鍵，手就會開始旋轉，最後丟出一個大斧頭，魔王是各種恐龍，我們總是玩到翼手龍那關就死完了。大多數時候我們不太玩，只去看別人玩，大概看了一小時左右，我們就會離開了。

回到攤位上後，就哪都不去，開始想辦法要幫忙，媽媽會叫我們看著攤位角邊，有沒有人偷拿沒付錢，那是他們的視線死角，於是我會死盯著兩邊角落，但由於我一下子無法顧及最左及最右邊，所以會裝忙似的左右來回奔跑，最後累到睡著，結束這一晚。

當時我還會期待真的有人偷拿，然後我就大喊：「有人偷拿不付錢！」讓大家去抓住這個小偷，我就可以向立大功那樣被爸媽誇獎。

但到我們不再擺夜市時，一次都沒有遇到，我至今還是不確定真的有人會偷拿嗎？

　

為了不讓我們在夜市亂買東西吃，有兩個我爸常會恐嚇我們的餐飲故事，一是東山鴨頭二是臭豆腐。兩個都我們說是放在廁所裡放到黑跟臭之後，再拿出來賣，我爸總會言之鑿鑿的說：「我親眼看過的。」這讓我好一陣子不敢吃這兩樣產品，直到高中跟同學吃臭豆腐時，他跟我說：「怎麼可能，我親戚就是賣臭豆腐的，明明就是工廠做的。」於是我開始放心的吃，但我沒有同學親戚是做東山鴨頭工廠的，因此我到現在還是不太吃東山鴨頭。

我覺得夜市的人都很善良，大家看到我都知道我是哪家的孩子，雖然有偷摸我臉的，但沒有對我不好或欺負我的。

有些人會給我吃的，有些人會送我衣服，還有些人會陪我玩，即使一個人在夜市裡走著，也不覺得有危險，那時候我連攤位上方擺什麼都看不到，但他們都看得到我。

可爸媽總跟我說，夜市的人很壞，所以不能跟別人說我們擺攤賺多少錢、也不能透露我們跟誰進貨、更不能直接轉介紹客戶給別人……隔壁賺了錢，你就虧了錢，客人在對面待久一點，就不會繞過來你這邊了。我們家生意今天好一點，你就要小心會不會有人偷拔你電源了。

我沒有自己擺過夜市，也沒有在那邊交到朋友或認識其他攤位，我開始自己做生意時，就是網路時代，認識的機會與交流，都是透網路先認識後，實體活動見面時，才有交流。

那時候我還會比較主動，如果有看到有趣的人，我會發訊息過去問他，想邀請對方吃飯，總覺得有些人值得一交。而後續也因為這樣的主動，我獲得很多機會，他們吃飯時會說出很多真心話，像是些平常網路上不會說的話。像是某某某欠他錢，卻表現得很有錢、某某生意很差，但卻總在炫耀自己商模……我聽到這些話時，既感謝他願意跟我分享，又害怕自己會不會也成為這樣話語中的角色之一。

我當時常常會問第一次見面吃飯的朋友說：「你覺得網路上看到跟現實看到我，印象有什麼不同嗎？」

「網路上看你比較冷靜，覺得可能很難聊，但發覺見面你蠻健談的。」

「網路上看你 I 感很重，可現實你其實很 E 耶。」

「之前看你東西感覺你會很兇，但其實你蠻溫柔的。」

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我面對面問的關係，所以他們只能說點好話。如果別人問他們，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吧。

我很怕當個裡外不一致的人，也怕自己是心口不一的人。可是在我社會化的過程中，這卻是重要且必要的能力。因為禮貌與同理心，要學會把評價變成建議，才不會把白目當作是真誠。

可比起為對外表達，我更在意自己是否有足夠善良的堅持。這善良並不是為了讓別人好過點，純粹就是對自己的要求底限。

我國小時期撿到的錢，都是交給爸媽，我不知道他們拿去做什麼，但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好。高中時我有一次我撿到 100 塊紙鈔，我拿去警察局，他們請我拿去附近的捐款箱捐掉，讓我大驚失色，原來我撿到的錢可以拿去做累積自己陰德的善事嗎？我還曾經認為，撿到錢不還，是會被警察抓走的。

人們總喜歡說善良是選擇，好像那些不願善良的人是選擇作惡。後來我早知道，善良是一種能力、是數學，不會就是不會，給他一百次選擇機會，他依然會選擇說那個人的壞話、在網路上開小帳噁心別人、刺出那一刀以及捲款逃走……那就是當下他會做出最善良的選擇了。

善良是跟愛貓愛狗愛守宮一樣，不會在有人的地方才說他們好可愛，而是只要看到貓貓狗狗守宮就會忍不住想靠近、不會因為貓長得好愛狗很聽話守宮會對自己笑，才對他們好，而是即使牠們不太領情，也不會因此生氣或是傷害牠們，頂多就是保持距離各安天命罷了。

談善良會很多爭論與例外狀況，像是對壞人要善良嗎？如同醫生為什麼要救被警察開槍打傷的殺人犯？

對方先對我壞我還要善良嗎？例如對方先背叛我，所以我能用他隱私公審爆料他嗎？

對方不遵守約定我還要善良嗎？例如對方欠我錢、出軌、不發薪水，所以我可以揍他砍他造謠他嗎？

這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也都可以吵，可也沒什麼必要吵，因為別人也不會改。

我見過各種善良的人，他們卻都犯過不一樣的法，有些被警察追、有些則直接被關過了……當我從爸媽口中聽到某個叔叔跑路時，我感到不可置信，我還想著那是個很溫和會陪我玩的叔叔。

我見過各種自稱善良的人，他們卻都做過不一樣傷害別人的事，有些害別人妻離子散、有些害別人憂鬱吃藥……當我看見他們做了那些事還自認為正義與良知時，我總感到灰心喪志，或許每個好事背後都有一道傷痕，每個好人背後都有一顆黑心。

在堅持善良的路上，總會踏死幾隻螞蟻，那是你看不見的傷害，也是你沒有想在意的情感。

我們都期待遇到善良的人，而不是堅持善良的人，因為善良的人不會因為有人在看而善良，他們本身就是那樣的人，不掛上任何評價，也依然會做一樣的事。

不論有沒有流量，都不會拿他人隱私來宣傳；

不論有沒有獎勵，都不會出賣他人來獲利；

不論有沒有讚賞，都不會說出別人的傷痛；

不論有沒有記錄，都會對他人伸出援手、微笑與扶持。

不論是否被傷害過，都會保持最大限度的信任，相信下一個人。

善良是能夠維持好自己原則的人。

與被不被看見無關。

那個對誰都很嚴格的老闆，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很多他的員工會說他壞話，可他沒有說過別人的不好，而是用一樣的標準幫助大家成長；

那個對誰都微笑的人，不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大家都覺得他人蠻好，可他總在 A 群說 B 人壞話，在 B 群說 A 人壞話，總是用不一樣的理由強調自己人很好；

那個很少發文的帳號，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很多人覺得他很冷淡，可是他每次發文都很認真寫文章，用他所知所見與驗證，傳達知識幫助別人；

那個到處回文與別人互動的人，不是善良的人，雖然很多人都有跟他聊天，可是他每次說話都在暗指他人不好，陰奉陽違，不經意間就貶低他人……

即使在沒有社群網路的時代，這世界也依然有許多善良的人。

而那些只在有人看時才善良的存在。

才是善良最可怕的威脅。

才是讓醜化善良二字的惡人。

他們沒有犯法。

卻令人害怕。

　

　

20260420 版本的林育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