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聊天很開心,只是因為他想讓你開心
說話是一種包容,也是體貼。
嗨嗨,我是搬著行李箱穿梭在台北台中的育聖
我原本以為台北很冷,但上禮拜意外的熱,我只帶一件大外套,每次回到家都滿身汗,但不穿的話出門又有點冷;同天回到台中時,覺得好冷,幸好有大外套。
十多年前我曾在台北住過一段時間,當時天氣適應不太好,我的鼻子像結霜的冷凍庫又濕又硬,於是沒多久就搬回台中。如今再次挑戰,年紀稍長,應該更能自理了吧,我是這樣相信著。
我當兵時的好朋友,是一個學歷與身高都比我高的大男孩,他總是笑得很燦爛,除了新訓時大家臉上都是大便沒例外,下部隊後我很少見他愁眉苦臉過,他的笑容彷彿天生刻印在臉上,即使偶有要板起臉孔來,我也忍不住想笑。
他擁有一顆圓頭,那是剃光頭後我看過最圓的一顆頭,好似小時候父母每天細心擦拭呵護的夜明珠,而他也是我成年後第一次聽到還會叫「馬麻」發音的男性,我過去認為這樣可能是種媽寵的徵兆,後來才理解那是家庭和睦而不需要修正的發音罷了。
我們因為在同一單位,所以自然熟識起來,也因都喜歡看書,所以我們會一同去圖書館挑書,並且參加夜讀。晚上十一點夜讀時間結束,從本部走回寢室,大概要走 5-8 分鐘左右,看腳程與天氣而定,那是我當兵期間最懷念的一段路。
「今天月亮好圓。」
「今晚的風好舒服喔。」
「變得好冷啊。」
他總是會率先發出觀察,我接著附和,從月亮到涼風,我們會聊白天營區發生的事、哪個長官說了哪些話、還有那些同梯的小八卦。如果是星期一晚上,我們也會聊假日的細節,從他去哪邊玩、吃了什麼美食。他是會為了心中目標而排除萬難等待的人,有次為排了台中的蔥阿胖等了好幾個小時,讓我十分好奇為什麼一個蔥麵包有如此魔力,儘管我現在還是沒吃過。
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光總是舒服有趣的,別人看我們像是一高一矮的夥伴老話會說七爺八爺,而我們被稱資訊雙寶,可能是因為我們看起來比較無憂,在軍中這是少見的。大家常常看到我時會問他在哪,看到他時會問我在哪,形影不離。
我當時很慶幸,在當兵時能交到這樣的好朋友,也曾看過不少人曾分享:當兵好兄弟可能會成為一輩子的朋友云云。
退伍前一個月,我們聊著之後的規劃,我本想說要加他的社群帳號,但他說他沒有很喜歡玩社群,我問他會在台中哪邊落腳?找什麼樣的工作?他說還沒有打算,不太確定,剛退伍可能沒想要那麼快找。
我們這些話題不了了之,我以為只是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跟迷惘而已,因為我自己本身也對未來還沒有答案。
一直到退伍前一禮拜,大家已經開始互留聯絡方式,約定之後相遇相約相會的方式,甚至連要到某新社朋友那邊烤肉時間都約好了。
我問他:「那之後我要找你怎麼辦?」
「可能很難耶。」
「為什麼?」
他有些扭捏侷促,但我仗著這一年來跟他的熟識,不斷盧他,他才終於說出口說:「好啦,跟你說也沒關係,我之後要出國了。」
「蛤?」
原來他已經規劃好去香港工作,是跟大學朋友一起,他們甚至想好了創業項目了,只等他退伍後過去一起打拼。
我聽完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說:「哇好酷好厲害,那我之後要找你,就只能去香港了。」
「嗯嗯對啊。」
話題沒有繼續,也沒辦法繼續。
退伍後,我們沒有任何的聯絡。
在跟其他人烤肉的時候,別人問起他,我說不知道時,大家都很訝異。以為跟他最好的我,應該至少會有一點音訊吧。但沒有,我連他的聯絡方式都沒有,而那一次對話,就是我最後一次知道他的動向了。
那句「沒關係」我現在才懂意思。
出社會後,有段時間我很認真學習說話的技術與溝通方法,包括商業談判、關鍵對話、親子溝通、伴侶相處等談話模式,我希望我的口說能跟上我的文字,加快我腦袋的話語詞庫的運轉速度,讓我在講課、直播與社交中,能展現出我希望的模樣。
這並不是說我不喜歡講話,只是我知道,我需要更擅長包容與他人的對話。
我談過許多戀愛,只要相熟到一定程度,我的話就會變多,常常都是我在說話,這跟一般印象中的男生寡言不同,我的碎言碎語很多,出去參加一場活動,回來就會像電風扇一樣繞著對方轉,試圖把今天所有的風言亂語都吹向他,然後沒有邏輯全是情緒,有好有壞。
那時候我總覺得好喜歡跟對方講話,我們真是很合吧。但直到分手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很不瞭解對方,都是對方在配合我而已。越能承接我話語的人,我感覺我們越能聊得來,事實上,是對方因為喜歡我而願意包容我。
他們想讓我開心,而我也真的開心,可是我卻沒有注意到他們開不開心。
而我也想要,成為讓別人開心的人,因此需要學習。
後來,有不少次參與社交活動時,我努力開啟話題,向對方提問與延伸,對方認為我是很好聊的人,一直想約我下一次再聊,還覺得我們很合。
並不是要當什麼雙面人,只是好聊的原因,是因為我努力在調頻,成為對方喜歡的姿態。我也沒討厭,只是會累。
我知道,我們並不算很合,但我很願意讓對方開心,在那當下。
到現在,我開始懂了,當我跟某人聊天聊很開心時,我就會知道,不是因為我們很合,而是因為對方盡力在讓我開心,不論因為有所求還是身分還是客氣,而他們如此用心時,我總感念他。
我常常成為被包容的對象,我是幸運的,但我也深知,這一切並不理所當然。
「教師比較重要還是學生比較重要?」以前總會覺得是教師重要,因為有人願意教,知識才傳承,所以尊師重道是一種基本。
可我當講師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是學生比較重要。你的東西有人願意學,才有教的意義和價值。如同現在很少人覺得文案不需要學,那文案技巧就不重要了。
有人願意問問題,才有人能解決問題,如果沒有人覺得這是問題,那知識也就只是華麗的裝飾。
表達者與傾聽者,永遠是先有傾聽者發問,才有表達者產生,否則世界只有噪音,沒有迴響。
如同電子報一般,不是我寫得很好才有人訂閱,我的表現一直差不多,但改變訂閱數的原因,是因為相關話題、主題、領域、我的一切……會有人好奇、想聽、想學,當這一切潮水退去後,我還是覺得我寫得很好看,但也漸漸沒人想看了。
創作就像是蓋一個博物館,你不知道你收藏的文物什麼時候會成為熱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退去,你只能一直搜集那些生活細節,鑄成新物,迎賓來客。
雖說如此,但當館內空盪無音時,你還是會懷疑,是否這些館藏過於平庸俗氣,以致於沒有人願意來訪,又或是看過一次後不值得被推薦或再次來看。即使這已是你能準備的最好藏物了。
那也只是證明,這博物館的上限就僅於此。
當兵時那個朋友,在新訓時我們沒什麼交集,是分部隊時我們才看到彼此,我看到夜明珠般的他,對著我微笑,我心想這人真是不錯。我後來才想起來,當我跟他聊天時,大多數是我在說,他在聽,然後他會承接我的話題,難怪我總覺得我跟他聊天很舒服,那是因為他很厲害。
我不知道,他是否一樣覺得我是個不錯的人。
但我想,我並不是那座值得回訪的博物館。
於是我們的人生,就在那年交集後,就分道無邊。
我總是這樣自責著。
沒能留下誰。
20260309 版本的林育聖

這一期好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