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離開後那些都不重要。
可當下,就覺得是一輩子。
嗨嗨,我是喜歡聽雨聲睡覺的育聖。
或許是台灣盛行鐵皮屋的關係,我們所聽到的雨聲都很類似,雨水打在鐵皮屋頂,那獨特的咚噹聲響鐵皮鼓聲,只要一提起人人都會知道那是怎樣的聲音。
前陣子我還在思考,怎麼感覺小時候比較常下雨呢?
長大後好像就沒怎麼聽見雨聲,後來才想到,那是因為國小時期,我們家住一樓,後走廊是鐵皮加蓋,所以不論大雨小雨,我都能聽到那鐵皮鼓聲。只要早上開始零星響起,就會提醒我記得帶傘。
長大後搬家了,新家沒有鐵皮,我因此我好長一陣子不再能聽到那鼓聲,因此對於下雨感知也就遲鈍了。
一直到現在的家,也是住在一樓,曬衣廊就是就是封閉陽台,當第一次響起那鐵皮鼓聲時,我居然有一點興奮跟懷念,覺得小時候那種聽雨聲睡覺的日子又回來了。
台灣的雨很特別,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這樣?常常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很貼心又溫柔,給了雨水但不耽誤大家工作。只有偶爾颱風天,才比較會有下整天雨的時期。
晚上伴著鐵皮鼓聲睡著時,總想著希望早上雨停,結果真的停了,那種幸福安心的感覺,成了我潛意識裡的期待。
雨來,是好事。
雨停,一切沒事。
上班時常會聽到兩句話:「我想離職」跟「不做最大」。彷彿是一種決心跟自我暗示。
之前說到的大姐也曾經講過好幾次要離職,不過聽說都被勸住了,給他幾天假安撫就又好了。
我自己離職經驗很少被勸住,唯一一次就是跟大姐在的那次工作經驗,我很捨不得那裡的人,每個人都有故事也有深交,所以當我第一次因為工作內容想走時,我被勸一下就留下了,當時承諾我可以參與一些專案,我想著好吧。
後來專案結束後反而讓我看清更多事情,於是再提著要走,也被勸留,但我還是離開了,至此我只有一次離職被勸住的經驗。
再後來的工作中,我每次說離職,都是一次就離開,不管有沒有勸留,我都沒有回頭過。
當時身邊同事也有那種「每個月都說要離職,結果尾牙還是看到他」的人,也讓我真的見識到甚麼叫做「離開是想要被挽留」的文化。
職場上我很少說離開,跟男女交往時也是,我說分手的時候通常已經是告知,但反過來我挽留也沒有成功過,職場上也是,我也沒有成功挽留過員工。
我總覺得不論念頭怎麼轉,只要一說出口,那一切就是定局了,言靈在此刻強大無比。我無法理解那種常掛在嘴邊但卻都不做的人在想什麼,畫個大餅?期待他人會展現誠意吃下?
有些事只能想,不能說,就如同你可以在腦中幻想把某人任意的處置、殺上千百次或是押著他的頭跪下求饒,但你不能直接做一樣,也不能說出口這個念頭,更不能去做。
這是內耗的開始,也是為什麼戲劇漫畫電影會蓬勃的原因,我們總會想看看"如果成真"的世界。
當兵新訓時期很辛苦,對於大學剛畢業的我來說,自由被剝奪是第一痛苦的事,尤其是每天不能用電腦,也不能隨時想蹲廁所就去蹲,想睡覺就躺,還必須在大太陽底下運動,痛苦至極。
以前聽學長說他當初裝瘋成功被退役,那得意表情我還記得,過去我很崇拜那位學長,18X 身高又曾是風雲人物,沒想到會撐不過當兵。
我以為那只是學長不耐操,有必要為了不當兵,去吃餿水、晚上亂唱歌、排隊亂扭身體及展現假性暴力傾向嗎?就算真的退役了,那紀錄是否也不太光彩?
後來當兵後,我真的看到有別人會這樣做,比例還不少。
而我能撐過去,某一部分是我總覺得,如果我能好好當完兵,是不是在某層面上,也代表著我比學長要厲害一些呢?
新訓過程中會有評比,只有通過新訓的以後可以升星,薪水會好一點點點,整體來說就是多個幾百到千而已,有些人不在意那個錢,因此都擺爛,就想著反抗或是不配合。
我那一梯次有兩個人嘗試自殺,據說都是因為受不了當兵辛苦而從二樓跳下去,也有在睡鋪綁棉被要上吊的,當然最後都沒成功。
二樓跳不死人、睡鋪的高度墊腳就能勾到的。
在有限的自由中,人的視線會極度縮窄到眼前,下一餐的雞腿、今晚的睡覺與周末的休假,只想著滿足的眼前的期待。
而我總想著,不過一年的時間罷了。
我聽聞那些訴苦跟抱怨,說著自己晚上睡不好、看著明天出操班表發愁,怨嘆著自己這周值班沒辦法休的苦,我都想著,也就這一時吧,這狀況能多久?
可有時候,人在其中時,就是眼前一日就是一輩子。
我有一個比較好一點點的同梯,在新訓時知道他喜歡寫作,我們就多聊了兩句,一開始還覺得他讀了不少書,總會想著多一點。
可他體力不太好,因此跑三千跑不過,拉單槓上不去,晚上床太硬睡不好覺,某一天跟他一起做勤務時,班長因為他的手腳太慢,過來念了他兩句,等班長走後,他嘴裡開始不斷碎念著:「可惡,該死,有什麼了不起,做這個很厲害嗎?我殺死你,我出去就殺了你……」宛如是咒語般念了約三分鐘。
我在旁邊感到毛骨悚然,問他:「你還好嗎?」
他轉過來看我,眼睛是之前的眼睛,可是眼白部分沒有了眼白,全是紅色血絲,而黑色瞳孔深不見底,隱約透露一點反射白光,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人類眼睛,還以為是當兵人百百種。
「沒……事……」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剛唱完整晚的歌,又像是哭過一樣,可是十分鐘前我們還在聊之前最喜歡的動漫,他的聲音還是正常的。
那一串咒語也只是低語而已,照理說不會造成喉嚨損傷才是。
在那之後,我雖害怕他做傻事,可我也沒有力氣跟勇氣靠近或勸阻,光是每天的訓練就難以自保了。
新訓結束,我順利通過訓練,而他沒有。
有一次我們在營區見到,我衝著他打了招呼,他轉頭看我,雖沒有血絲,但眼神空洞無魂,手腳機械式的舉起說「嗨。」
我們閒聊兩句後,我突然問起他:「上次放假有去哪邊玩嗎?」
那瞬間似乎有道靈魂跑進他的身體,然後渾身一顫,眼神裡透出了光說:「我去逛了動漫展!」
然後我們閒聊了幾分鐘,他變得充滿活力跟熱情。
離開時,我們還有交換臉書。但在那天之後,我們就沒有再過面了,只剩下社群上關注著他。
他依然有在寫作,也好好生活著。
那天的咒語,像是一種狀態,存在這環境中才會出現。
當離開後,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我總懷疑,我沒有認識過他。
我每次入職新公司,都會開一個書籤資料夾,把工作會用到的網頁存進去,離職後就把這資料夾移到深處。
有一次我滑到過去的資料夾,看到當初那公司說要做的網站,原本說半年內會做好,我離職時沒有看到好的樣子覺得很可惜,於是點進去看。
發覺那個網站還是沒好,當時我已經離職三四年了。
也曾發現一些當年一直在觀摩學習研究的強大競品,離開那個產業幾年後再看它,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神奇,再過幾年,網站也消失了。
那些曾經很在意的事,當離開後一切都不重要。
曾經我寫文案,在意標點符號、錯字和句號,在意字詞重複性和語感節奏,如今也一切都不重要了。
曾經做社群,在意每一個讚數、分享和留言,總想第一時間回覆,如今也不重要了。
那些盯著牆上排班表的日子、看著菜單期待的日子、數著天數放假的日子,在離開了那個環境後,都忘記自己為什麼執著跟在意。
好像另外一個空間裡,有不同的靈魂,當你離開後就留在原地。
等著附身,下一個來的人。
如颱風過境般,事前萬分準備,泡麵餅乾水。
等過了之後,就忘記要做好城市排水。
繼續等待,下一輪倒楣的誰。
20260713 版本的林育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