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拇指已經不適合燒金紙。
然而我卻沒說出口
嗨嗨,我是過年胖了四公斤左右的福態育聖
先謝謝有寫信給我的你,我收到很多老朋友與新朋友的信,成為我過年豐盛的樂趣。新朋友可能不太知道,我其實每年年末都會有這樣的請求,主要還是收一個迴響,看看誰還在,而誰已經分別了。
我總念念不忘。
人都有自己說不出口的話,用寫的反而會比較容易點,所以對於一些面對面說不出口的話,我會希望你有地方可以輸出,因此即使不是過年,如果你想說點什麼,我永遠歡迎。
我是個面對面後,會有很多話不敢說的人。我去年過年騎腳踏車時,曾想著要對每一個也在大過年騎車的騎士,大聲喊「新年快樂」,就在我鼓足勇氣間,已經過去了十台車我都沒喊出口。
一直到第十一台車,我才小小聲地說了聲:「新年快樂。」,然後暗自在心裡給自己一個讚。
還有朋友曾問過我,如果遇到插隊時我會怎辦?我當時豪氣地說:我會直接跟他講「欸先生,插隊要加錢喔」朋友笑說我真勇敢又幽默。
但事實上,我遇過兩三次,我都沒出聲,只默默地嘖了幾下,期待他會良心發現羞愧離開。
當然沒有,我多排了三分鐘。
有很多話我在心底說了,就以為對方會聽到了,如同開車時在車裡大聲罵髒話卻沒開窗一樣,連喇叭都不敢按。最後只有身邊的人感受到怒氣,那個惹我生氣的車子一點事都沒有,還以為他這趟開得很好。
那些不敢說的話,我都希望有心電感應,某天夜裡夢裡心湖底,會在對方意識裡浮現一個神仙跟他說,讓他睡醒後大澈大悟,隔天跑來跟我懺悔……結果都沒有發生,誤會大了。
這樣的誤會,讓我成為一個看起來溫柔,但內心很腹黑的人,我總想著許多壞話在肚子沒說出口。
有人會覺得這樣是否是一種偽善,又或是雙面人的感覺。
當然,如果轉頭馬上去跟另外一個人或群組,去大吐苦水的話,那肯定就是了。可如果沒有,把那些壞水放在自己肚子裡打轉,那就是一種內耗與社交成熟了。
成熟的人,就是能夠把自己不認同的事,卻依然能專業地做好別人交代的事。
如同我覺得客戶的產品,如果我是消費者的話,我會覺得很沒有競爭力,可我依然用我的專業,找出其"相對優秀"的特色,隱惡揚善的撰寫出適合的文案。
到了這年紀,我總能脫離自己的主觀意見,當那個場合需要的角色。
如果場合需要我說話,我就會好好說話;
當場合需要我批評,我就會適時地說出七好三壞的評價;
當場合需要我讚美,我就會鼓掌加尖叫;
當場合需要我安靜,我就會用眼神當最好的觀眾...…
我媽媽還一直保有燒金紙的習慣,每次重要節日如清明、重陽、我爸忌日或是過年時期,我都會回家裡幫忙拜拜並且負責燒金紙。
燒金紙都在門口的馬路上,推著大金爐,開口對外,焚燒的金灰會隨處攻擊環境與路人,每當有人經過,我總有點不好意思。
在理智與社會觀念上,我完全認同燒金紙是不環保且意義不大的事,但在我媽的家裡,那是一種習慣與傳承,總相信祖先神明會收到我們的心意。
而我早已經知道,通貨膨脹的金紙是商業手段,現在在許多廟宇中,整車回收的金紙都是送往焚化爐統一燃燒,即使不是在我手上燒也是會燒掉的,且對空汙影響會更少。
可是每年在那個當下,我總是開不了口,要勸說我媽別再燒金紙這件事。而我今年的大拇指因為長年工作的關係,彎曲時總會疼痛,不再能流利地撥弄金紙(可以想像如算鈔票那種手勢),因此只能不擅長的用食指與中指爬鉤般的分開金紙,然後丟進去,效率極差。
當我媽媽的拜拜小幫手加乖兒子這件事,我努力著,心底泛著嘀咕卻從未停過,我分裂著自己的想法與手上的行動,在金紙燒完後,收拾東西轉身回屋裡,只說了聲:「金紙燒完了喔。」然後就洗手上桌吃飯。
那些嘀咕依然沒說出口,只成為下一次想起時的埋怨。
我總是這樣,沒能把真心話說出口。
把許多委屈放進心底,發出去的只有一句對不起。
把許多吐槽放進心底,寫下來的只有一句了不起。
把許多不滿放進心底,留下來的只有一句沒關係。
把許多分歧放進心底,打出去的只有一句好我改。
把許多疑問放進心底,問出口的只有一句還好嗎。
把許多不捨放進心底,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多保重。
我是成年人了,七年級到現在的都是中年男紙了,而現在基本已經無紙化,我們的意見要不是列為成就,那就最好閉嘴別說。
我當然不會對別人訴說那些苦,喊著「我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然後玉石俱焚般打出所有心底話。
也不會想著開著小帳號分身,把那些不堪與隱晦全都用小帳紀錄起來。順道一提我去年真開過一個小帳,想著用 AI 經營一個分身文字帳號,經營了大概一個月左右,結果令我心寒,也難受。
人們稱讚著那 AI 帳號寫得真好,好有溫度與細膩度,是 AI 寫不出來的內容……得到這個答案後,我就放棄那個帳號了,也下定決心轉型了。
這是題外話,若有興趣我改天再說這一段。
總之我不擅長也不喜歡經營小帳,在價值觀與道德感上過不去就是過不去。至少目前還是。
我只是在某幾個瞬間,會在夜裡獨自痛哭,哭得很醜那種,哭到連貓都嚇到覺得這人類聲音好難聽那種。
哭到我覺得自己真的要撐不下去要被肚子裡的苦悶撐爆時,突然冷靜下來,看一看鏡中的自己,想著大概還有幾十年要過,或者可以選幾十分鐘後該怎麼死得有保險金的方法之一,最後還是選擇前者再撐著點吧。
總是在退無可退時,選擇再往前走看看吧,說不定說不定,這世界就進步得夠快,虛擬實境來得及出來,每個人都可以選擇重生到異世界去度過餘生,又或是時光機來得及普及,我們都能回去修正很多遺憾跟錯誤。
還不確定時,就先繼續走著吧。
每年都覺得今年應該過不去了,但每年還是都過去了。
也許,明年的過年,我還是會繼續燒金紙。
但我應該會為我的大拇指,找個好一點的物理治療師。
20260223 版本的林育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