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悲傷保持謙遜。
分享悲傷會創造兩倍悲傷。
嗨嗨,我是頭髮變長又開始想燙的育聖。
我小時候很愛哭,曾為了一袋仙女棒,不是我最先打開的就哭了,也曾為了辦家家酒時,由皮帶伴演的大蛇角色死掉就哭了,這些故事之前都寫過,沒寫過也比較沒人知道的是:
我因為遊戲裡的主角死掉而哭,且第一次玩哭十分鐘,第二次玩哭五分鐘,第三次玩哭一分鐘,要到第四次才沒有眼淚,但眼眶依然泛紅;
我因為我養的寄居蟹、黃金鼠、兔子死掉而哭,每一次都覺得好對不起他們,因此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養寵物,直到成年多時才敢開始養貓;
我因為跟鄰居小朋友玩而哭,邊走邊哭,我覺得很委屈,因為他們兩三個人,但我只有一人,不算特別被欺負,只覺得很窩囊,我一路哭到家裡門口,然後擦乾眼淚,走進家門口。
沒人發現我哭過。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哭聲都沒有讓人聽見,只有棉被和枕頭吸收了眼淚。
青春期我也常哭,可當時我用髒話幹話當作哭聲,每當我想哭的時候,我就會罵髒話,或是撇著嘴說:「白癡喔,有夠無聊的。」
國中有段時期,莫名流行起打架遊戲,當然沒有真的揮拳揍人那種,我們打架有說好兩件事:一不握拳二不打臉。因此都是雙手互抓著彼此,然後看誰先把對方撂倒。
當時有個班上公認最幼稚又白目的同學,在還沒有「中二」這個說法的時候,他就是我心目中白目國中生的代表形象。
他家就在學校對面而已,我們有一群五六人,因為不想停學校地下室的腳踏車場,所以都會停在他家。那時候有一種優越感,一大早我們就會很習慣的把手伸進去打開他家大門,熟門熟路的,也因位置有限,所以能停在這裡的,有一種士紳名流開豪車的感覺。
雖然那同學很白目又幼稚,但人總是不壞,還給我停腳踏車,所以他找我玩時,我都會答應。而當時就是他開始迷戀起打架遊戲的創始,他還發現我看起來雖然斯文柔弱,但力氣卻意外的大,而且骨頭還硬,特別喜歡找我玩,常常一下課就喊著:「林育聖我們來打架!快快快!」
我就會無奈的站起來,跟他到走廊上去玩,一開始我們會先擺好姿勢,喊著不知名或昨晚電視看到的新名詞當作招式,我從來沒有聽清楚他喊過什麼,而我都喊著線上遊戲的招式名稱「來囉,第一招:光箭!」、「加大力道,地裂術!!」、「最終絕招:流~星~雨~~~」之類的。
接著雙手抱胸,往對方衝撞過去。有時候會肩膀撞肩膀,有時候則撞到胸口,少數幾次會擦撞到下巴跟臉,然後痛到某一方倒在地上,喊著認輸或是看情況有點不太對勁,就結束這次的打架遊戲。
我沒有很喜歡玩這遊戲,可是我比其他人看起來好揪又不會拒絕,於是最常是我們兩個玩在一塊,每次我都會說:「白癡喔,怎麼這愛玩這種無聊遊戲啊。」
有好幾次,我痛到想哭,於是會藉口想上廁所,然後離開這次的邀約,那位同學會在後面喊:「快點喔,等等再玩一次。」可我寧願在廁所裡假裝蹲大便,也不願意再出去衝撞,有好幾次,我又痛又覺得莫名其妙加委屈,就在裡面哭了。
不能哭出聲的哭泣,會帶動更深的悲傷,變得更想哭,可是又不能太大聲哭,又因為覺得只能這樣哭有夠孬又爛,變得更想哭……悲傷雪球一但滾起來,沒有變成聲音就會成為眼淚。
一直躲到鐘聲響起,我才擦乾眼光,拉直衣服和袖口,趕忙回到教室。一進到教室,我就感覺到,那位同學的眼神投了過來,彷彿在抱怨著:「你也太久了吧。」,我沒有回頭,也不接住那眼神。
那陣子,我的制服常常會皺成醬菜一樣,尤其是領口附近,有次連扣子都被扯掉了,整個胸口都掉出來,我那天回到家,拜託媽媽幫我洗縫時,我媽隨口問了一句:「怎麼玩成這樣,你有被欺負嗎?」
「沒有啦,在玩而已。」
然後匆匆走進房,不然眼淚就要掉出來了。
我有被欺負嗎?我沒有被欺負吧?那是在玩啊,我也答應了啊,對方也很痛吧?真的只是在玩啊,雖然不太舒服,可是也有一點點開心在裡面啊,只是玩吧,想哭只是因為痛而已,這很正常吧,玩一玩受傷了本來就會痛會哭啊。
當天晚上,我哭比較久。
之後那位同學找我玩打架遊戲時,我都會很快的裝弱認輸,嘴上也說:「幹你白癡喔,怎麼還愛玩這種無聊遊戲啦。」然後他就越來越覺得我很爛也不好玩了,再過一陣子,他找不到人玩,也就真的對這遊戲厭倦了。
而我還是會到他家去,跟他借漫畫、一起吃早餐、下課去吃冰,我們依然是好朋友。
我沒有跟別人說過,我曾因這事哭過。
曾有個說法,說難過不要藏在心底,說出來會好過些,彷彿那些悲傷難過,會因為多一個人懂,就變得不那麼難過,想像把悲傷當作重量,兩人分擔總是好一些。
於是我嘗試開始訴說自己的悲傷,但我第一個選擇的對象,當然不是父母家人,而是某個遊戲中的網友,在見不到彼此的情況下,我們聊了許多夜晚。
我跟他說了我覺得我的意識凌駕於我的感受,我總覺得自己不在這世界上,那讓我感到悲傷,他說我懂;
我跟他說了我覺得身邊的人對我很好,但我卻覺得自己不配,不知道怎麼表達又害怕表達後被拒絕,他說我懂;
我跟他說了我好像怎麼努力都看不到一點改變可能,好像玩遊戲掉寶一樣,微乎其微的希望帶給人努力空間卻也屢屢讓人失望,他說我懂。
他好像都懂,於是我敞開的說,當時我十五歲,國中剛畢業的暑假。
訴說悲傷會拉近關係,也會讓人忍不住產生信任感,我對一個陌生人產生無比的信賴,除了聊天之外,我們也會一起玩遊戲組隊打怪,當時打到寶我們都會分給彼此,也會給對方補血的錢,甚至我還會替他引怪後自己死掉,就如同我犧牲自己一般,只因為他是懂我悲傷的人,而他也會,甚至我不在線上時他打到寶,也會分錢給我。
我知道他是個大學生,他覺得我不像國中生,我們跨過年紀,真誠信任彼此。
這故事後面沒有背叛,他沒有偷我裝備、也沒有盜我帳號,更沒有把我的事亂說出去,只是在某一次改版後,他沒有在上線,留了封信給我,跟我說他要換遊戲了,希望我陪他過去玩。
我沒有答應,只留在原本遊戲中。
那些悲傷也沒有隨他離開後就消失,反而沉的更深,難以打撈。
後來,我也嘗試過幾次,將悲傷與他人分享,可都沒有得到較好的安放。會安慰他人的人不多,說懂的人也沒有真的懂,不若當初那位遊戲夥伴,他說他懂,然後他在遊戲中與我相互扶持時,我感受到他真的懂,我們創造的默契讓我覺得他理解我。
而更多人說的懂,只是為了開始訴說自己也有的悲傷,嘗試將兩者連結,或是證明自己也是有過往之人,又或是也想吐一把苦水。
還有人將我的悲傷變成一種標籤與標計,當我們反目時,就知道,要往那個位置射去,我會痛到無法反擊。
另外一種最多的情況,則是對方並不理解,也沒有輕視,只是就帶過,如同問說「你還好嗎?」而不論我回答好或不好,對方都只會回一句加油」、「那就好。」般的客套。
我能感受到,如果我不小心說出大量的悲傷或馬上因為這一兩句關心就流下眼淚的話,對方應該會手足無措並感到尷尬。
大多數時候,我們並沒有那麼熟到可以分享悲傷。生活不若遊戲,我們很少能有機會擁有戰友。
即使我與那位愛玩打架遊戲的同學,一起"作戰"那麼多次,我也從沒有跟他說過,我不喜歡玩,玩這遊戲我好痛,衣服會壞,我會難過,我只會說:「幹你白癡喔。」
年歲不停,訴說悲傷這件事,慢慢從一種習慣,變成一種技能,到變成一種手段。
我開始敬畏悲傷。
有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流眼淚,卻時常充滿悲傷的感受,我讀過許多關於悲傷的處理方式,也嘗試過,但都不見效。為了避免再讓別人因此感到沮喪或是覺得麻煩,因此我不再說出這件事,我會勇於分享快樂的事,卻不再分享與說明悲傷的理由。
不論誰問,我只笑著,然後說都過去了。
即使是身邊親近的人也是,我通常會分享事情與感受,然後說出我的態度。如同報告工作一樣,而事情說了也就說了,不太會講第二次。
可是悲傷並不會因為說出口就消失,會需要一個禮拜、一個月甚至是一年。
但我知道,如果我還在說我為上個月的某件事在悲傷,只會換來:「天啊,你怎麼還在想那件事。」
悲傷不是外傷,看不見癒合速度,人們只把你說出口,沒有眼淚就當作好了。
可爛膿在內,有時候根本不會好,反而越來越可能是嚴重。
悲傷的是,悲傷一但說出口,人們就會覺得這件事該過了吧。
每天討拍的人會讓人覺得很煩,然後只想遠離,久病不是良人,久傷也無友往。
我開始懂得悲傷雖包含情緒、感受、傷痛,可更像是知識、刺青與眼界,一但你打開了學會了紋上了,就擺脫不掉了。
觸景會傷情,景只要在,悲就從中來。
悲傷很強,很珍貴。
我敬畏悲傷,並對其表達謙遜的態度。我認知到悲傷不是可以到處分享的資訊,也不是如世間所說,分享後就可以除二的事。
反而更如快樂一樣,分享給別人,別人也會快樂;
悲傷分享給別人,別人也會悲傷。悲傷並不能量守恆,分出去的話,就會增生,一分二二分四,一個悲傷的故事會永遠流傳於世界上,每人都擔起一樣的重要。
這股力量之大,分出去太可怕,留給自己才是良策。
我發現把悲傷放在眼神中,會讓眼淚更不容易流出;
把悲傷放在手上,會讓手更不容易顫抖;
把悲傷用在文字中,會讓文字更不容易透露情緒;
把悲傷放在心中,會讓內心更堅定而有為。
那些沒有分享出去的悲傷,反而成為一種提醒,讓我知道,只有我自己能夠解決眼前的問題。
做為形象也好愛護也好,我開始只與他人分享快樂,讓快樂變成兩倍之外,也讓人感覺,跟我在一起時都是好事。
並把悲傷當成我的資產與寶藏,那是不對外分享的魔石,更是我心底的基石,築起我看往遠方的高台。
這裡面有個我發現違反現在療癒認知的事,那就是:把悲傷忍住,其實對心理健康更好。
當然,「有苦說不出」與「有苦不說出」是有區別的,我是有意識的選擇不說出。
正如當年寫出那些負能量語錄一樣,那是一種意識與手段,更是一種將悲傷戲劇化後的精華展現。
源自於我那層疊安放,用悲傷凝縮成紅磚,鋪成後人前進我心的道路。
我希望別人能暢行無阻的抵達。
我也能無礙無罣的走出迎接。
讓悲傷不再成為理由或牽繩,讓別人制於我,或讓我止步。
那些傷是學習。
那些悲是動力。
保持對悲傷的謙遜,那是探索的痕跡。
也是能同理他人的依據。
讓那些過不去的,變得不需要過去。
而能珍惜,還能感受悲傷的年歲。
不至於麻木,而不仁。
20260511 版本的林育聖

悲伤其实比快乐更靠近人心、更脆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得住。
如果说出来,但把同样的悲伤说太多次,会变成一种魔咒,把人围起来,走不出去。选择不说出来可能也是相似的逻辑吧,不给悲伤源源不断的能量,而是把悲伤化作一种养分,用来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