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會期待的生日。
但今年沒有。
嗨嗨,我是要準備過生日正式邁入 40 的育聖。
是的,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生日了,過往每年我都會發封信,告訴所有人我生日,然後希望得到滿坑滿谷的回信。
我第一次發生日信時,收到了兩百多封回信,我花了一個月時間看完,那整個月都充滿幸福感,證明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祝福,是真的能讓人幸福的。
即使只是陌生人,或是你從來不知道他但他知道你的人,光是有人願意祝你快樂,希望看到你快樂,就會令人感到幸福。
第二年,我收到四百多封,第三年是 490 封,達到最多的一次。
然後,就開始下滑了。
變成一百多封,然後是五十幾封。
往好處想,當然還是有很多人願意看我快樂。
可數字的變化,只會讓人往壞處想:有許多人,已經不願意看我快樂。
或更直接一點,他們並不在乎我快不快樂了。
人長越大,就越來越少人在乎你過得如何。
那是你自己的課題。
小學時期,壽星是一種特殊的身分,可以享受全班替你唱生日快樂歌,然後把願望告訴大家的機會。而壽星通常也會準備禮物,那時候最流行的就是乖乖桶,是一個紅色鐵桶,裡面放有各種軟糖,還有小禮物。
有時候生日老師並不知道或不記得,但只要看到有同學帶乖乖桶來,老師就會特別挪出三五分鐘,請班上同學為壽星唱生日快樂歌,而壽星就會在大家的歌聲中,邊發軟糖邊享受大家祝福。
小四生日時,爸媽終於也答應買乖乖桶給我,還記得當天早上,因為乖乖桶的提把很短,其實很不好提,因此媽媽要拿個袋子給我裝乖乖桶,我執意不要,就要裸露在外。
上學路上,我深怕別人沒發現,又怕被覺得太顯眼,拿著乖乖桶的那隻手要刻意控制力道,不可以甩太大力,也不能都不動,必須保持著與原本姿態一般。好似我只是拿個水彩盒般的普通一天,卻又有剛當上畢卡索隱性成就般的得意感。
到了班上,我先把乖乖桶放在桌上,轉身放書包,過程中動作比平常更慢一些,似不經意般的優雅,就想讓乖乖桶放在桌上更久一點,可那天不知為什麼,左右同學都比我晚到,遠處的同學雖有看見,可也沒特別發出驚呼聲,我只好把乖乖桶慢慢的拿到桌腳放好,還推了一點出去。
第一節課、第二節課都是科任老師的課,第三節才是班導的課,我想著科任老師會不會走下台,被我的乖乖桶絆到,於是一堂課挪移了兩次,可當天科任老師都沒有走下台。
一直到第三節課快上課前,班導走進教室,我馬上拿起乖乖桶,走向班導跟他說:「老師,我有準備禮物要跟大家分享。」我刻意將禮物兩字說清楚,且沒說原因。
老師看了一眼乖乖桶後便說:「噢,今天你生日啊,好啊,等等我跟大家說。」
於是我又抱著乖乖桶走回座位,將乖乖桶名正言順放在桌上。旁邊同學終於跟我搭話說:「哇今天你生日喔,生日快樂~」
我身體沒轉過去,只有把頭扭過去說:「謝謝。」
當上課鐘響,我心跳開始加快,想著我等下要說甚麼願望,通常要有點冠冕堂皇,但又不能太過常見,祝福大家學業進步身體健康這種的肯定不行,那祝大家天天開心又有點無聊,我想到或許可以講更明確的願望,例如大家蠶寶寶都能健康長大、音樂課都能記得起樂譜,這樣的一定很有趣,又有特色。好就這樣辦!太好了。
我為自己的創意感到得意。
終於,老師說上課了,請大家拿出課本,接著說:「那在上課之前,今天有位同學生日,他準備了禮物要給大家,我們一起唱生日快樂歌來祝福他。」
同學開始面面相覷的猜「誰啊?」「好像是林育聖。」「他五月喔。」
直到老師說:「來,今天是林育聖生日,到前面來。」
我小時候看頒獎典禮時,總會猜測那些得獎者,上台前的心情是甚麼,座位跟舞台離那麼遠的距離,他們來得及準備得獎感言嗎?還是在想著要感謝誰呢?
那老師會要我感謝誰嗎?我要感謝把拔馬麻嗎?還是要感謝上次借我課本的同學呢?那跟我一起玩的要感謝嗎?這樣會不會講太久?漏掉的話他們會不會生氣呢?
我走到講台上,手拿著乖乖桶,心想:原來這就是壽星的視角啊。
老師說:「來大家一起唱生日快樂歌,三二一~」
說完後,就推著我去發乖乖桶裡的軟糖,於是我在大家的生日歌聲中,發軟糖給大家。那軟糖其實不多,一人大概就只能三四顆而已,在我發給大家時,有些人會跟我說生日快樂,有些人會說謝謝,也有些人什麼都沒說。
生日快樂歌很短,一首歌當然不夠發,所以通常會再唱一遍英文版,當然還是不夠,可由於再唱一次太麻煩也太長,所以就會陷入安靜的尷尬中,大約有十多秒時間,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突然從受祝福的壽星,變成發作業的人,大家只希望趕快發完,眼神帶些無奈與不耐。
發完後,我往台前走去,老師沒有特別叫我說什麼願望,就說:「好那我們準備上課。」
我只好逕自的走回座位,將變輕許多的乖乖桶,放在桌腳裡面,不再阻礙別人經過。
那年的願望,沒有人知道。
以前的信說過,我不喜歡生日驚喜,我也不害怕承擔自己對生日的期待,那落空的失落,會讓我當天生日就想當忌日,我害怕被否定生存的價值。
我大學就看過有文章說:「生日是母難日,不應該慶祝,應該緬懷。」當時這觀念令我羞愧,於是生日我希望低調一點過,畢竟不該在媽媽危難的時候大笑。
再過幾年,看到另外文章說到:「用力慶祝生日是必要的,因為要確信自己的誕生是有意義的,在沒有人為你喝采時,你也必須自己堅信。」因此後來我就開始在生日前一個禮拜,主動邀約與昭告天下。
我希望自己證明,每一年,我都是值得存在的。
每一年,都有人因為我還存在,而受到幫助、感到快樂開心,這讓我今年的努力覺得有意義,讓我覺得明年還可以繼續走下去。
每一年,也可能感受到,好像我在不在,對身邊的人對這世界,好像沒什麼影響,那似乎不需要那麼辛苦了,不必要再去堅持為走下去尋找理由。
我看過一個說法:和別人說再見的時候,只要多說一句「要小心,注意安全。」那個人發生意外的機率就會降低 7%。
我想著,那些隨口的祝福,也許也有類似的效果,只要隨口說句生日快樂、今年也繼續加油、期待明天看見你,就能增加 7%+7%+7%……的生存意願,從而每一天都成為期待睜開眼的一天。
如果祝福夠多,那生命之船航行到明年生日,再補充一次燃料,再次啟航,周而復始,直到無人再願意補充,於大海上,停滯於無人發現的經緯,熄燈,沉默。
看到這裡,是否會覺得有些哀傷跟悲觀?如果有的話,那的確是的。
我總期待生日,期待會帶來落空,永遠不可能有滿足,今年滿足了明年就會更難滿足。
所以我總是期待,然後前幾年滿足,之後開始失落失望與哀傷。
這是我的課題,也是反省。
沒有人承諾過會讓我說願望的,也沒有人有空聽我的創意許願的,人們願意為了幾顆軟糖,替你唱兩次生日快樂歌,就已經足夠誠意。
有人願意因為幾十年前不認識的小嬰兒呱呱墜地,而放下工作和家人,陪你吃一頓晚餐,買一顆蛋糕,圍繞著你,為你拍手,加上一點小禮物。
那已是恩賜與榮幸。
我們本就不必為其他人的誕生負責。
可這世界又需要持續有人誕生與新生,才能運轉下去。
於是用一遍遍生日快樂聲,讓人會因目光而不好意思停下,於是繼續走下去。
每想到這,就覺得生日這一天,還是需要大聲說一下的。
我需要那點不好意思離開的目光。
也需要有點燃料。
前方路茫,蠟燭的燈火,也足以照亮。
5/21 是我生日,如果你願意跟我說聲生日快樂,以及一些話語專屬於我,我會很開心的。
會的。
20260518 版本的林育聖。

追隨育聖老師的電子報已經好多年,甚至已經變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習慣,期待每週的開始會收到期待中的文章,祝福老師:生日快樂,身體安康!
生日快樂,你的文章陪我走過很多時刻,這個年紀了,就祝你身體健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