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有人催稿的世界。
那些你沒寫完的,已經被遺忘了。
嗨嗨,我是沒有想寫年度回顧因為不堪回首的育聖
自我開始接案起,我就沒有被催稿過,因為我寫稿速度極快(那是在沒有 AI 的時代,說這句是為了避免這篇被很久很久以後看到),大多數案件我都能在約好交稿前的一兩天內交稿,當時我還以此為傲,當作是一種超出客戶期待與提升滿意度的做法。
而我出書的過程中,也沒有被催過稿,因為第一本書,我大概只花兩個禮拜就寫完了,而後出的書,我都是寫好後,才跟出版社說我想出書,因此也不存在催稿問題,都只有修改與訂正而已。
我曾做過付費訂閱,每周要出一篇教學文章,持續一百篇教學文章,也沒有一篇遲交或開天窗過。而現在每周一篇的電子報,除了提早說的請假外,我也沒有一次因為來不及寫而拖延。
有一次,我是星期一晚上五點左右才發,那是因為當天早上八點左右,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我爸在爬山的途中心肌梗塞,送到醫院後就宣布過世了,我媽泣不成聲,我跟我姊只能趕到殯儀館,看著一早出門爬山還好好的爸爸,中午躺在冰櫃中。那天處理到大約四點多回到家,隨便吃個便當後,我才坐到電腦前,發出當天的信件,簡短的說了幾句話,發出。
那封信,至今依然是我最珍貴的一封信,代表著我對寄給你的信,那份承諾與重視。
至於其他幾次,我不在星期一早上九點左右發的原因,有我設定錯誤,變成晚上九點,我十點才發現不對,馬上手動按寄送;也有我整周都在出差,沒有坐在桌機前的時間(我必須坐在桌機前才能好好打字),於是在星期一早上七點到辦公室,然後打完信件,九點多寄出,當次信件連校稿找錯字的機會都沒有。
我很少被催稿,因為我對自己的稿件準時送達這件事,有著極度自我的要求。在別人催我之前,我就會生出來。
當然,人在寫作,不可能真的沒被催過。
有個金融業的客戶,總是會在早上開完會後,中午撥電話給我,希望我下午再給他一個版本,就算真的給他了,他還是會在晚上八九點左右寄信給我,希望我明早再給他兩個版本,好讓他能夠科長處長某長交代。他常誇我寫得很好,然後咒罵他的主管是瘋子,我雖無奈,但也盡全力幫他,算是近年來催我最多次的客戶。
也還是有幾次,我因為工作排太滿,而略有延遲的狀況,我都會在對方催稿之前,提早跟對方說延後的時間,算是把催稿扼殺在搖籃中。
對我來說,被催稿是一種汙辱,那是對我創作速度與品質掌控能力間的不信任,會有一種覺得:「就這種程度的東西,有需要寫這麼久嗎?」
不論哪一種程度是到什麼程度,都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彷彿你燉了 12 小時的湯頭,被別人喝了一口說:「這高湯粉真不錯。」的感覺。
不過,也有一種催稿是違背自己的承諾,說好 15 號要交,但 16 號還是沒交出,這種算是高估自己對創作時程的掌握能力,如同遲到一般,那被催促也是剛好而已。
過往常在社群上,看見作家以一種撒嬌式在抱怨自己被催稿,然後用各式理由拖稿並嘗試逃避面對交稿期的哀怨內容。例如:「我今晚 12 點要交稿,然後我現在還在打電動,尚缺 3000 字。」
「雖然可是我必須在明天早上八點前交出那篇稿子,但是現在此刻我依然寫下這篇廢文。」
「我知道編輯有在看我臉書,然後他正在等著我的稿件,但是我現在還是好想研究烘焙用烤箱的容量與溫度和烤焦之間的技術關係。」
這種類抱怨被稱為是作家日常,也是一種炫耀,以「有人願意等我」的姿態,表現出自己的無奈與受器重。
過往這種略帶抱怨卻藏不下的驕傲感,也是如今社群中最讓人欣喜的事,叫做:有人在等你。
我曾在演講中講到這個觀念,十分動人,分享給你看看,不過那時候還胖,與現在長得不同,這點一定要強調一下。
我認為,光是知道「有人在等你」就是創作者無比的動力與榮幸,那是一種不容許自己拖稿的最終理由,也是創作的初心與答案。
不光是「我有話要對這世界說」;
也不止於「我想表達內心的感受」;
而是更純粹的「還有人想聽我說話」的關注感。
我在大學時,追更不少部落格,每次有新文時,總會無比珍惜那短短的一兩千字,看完後感到滿足又失落,覺得下一篇遙遙無期。
這種感覺,就類似如今的追劇一般,如同之前《母胎單身》、《體能之巔》時期,我也是滿心期待下一期,只是不若當初那般鬆散,如今追劇都有明確的時程表,也大多在一個月左右能夠完結,當年那些部落格都是遙遙無期。
催稿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合作、博弈、鬥爭也是相愛相殺,那種糾纏扭曲的信任關係,帶著:「我知道你會更新但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更新」VS「我知道我必須更新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更新」的微妙拉鋸,就是催稿與被催之間的醍醐味。
只是如今,這已經成為一種上古傳說的互動,身為讀者,已經很少也沒有真的很在意了。畢竟你不更新,多的是替代品,多的是其他搶奪注意力的作品,層出不窮。
沒有非你不可,只有當下看完後,如果沒有馬上看到下一集,就只會覺得「蛤,好吧,我先去看別的吧」然後就很難再想起你了。
而作者同樣,總以為應該有人會等吧。但事實是就算你穩定更新,也很少人被看見,更不用說自己偶爾消失拖稿,卻根本沒人發現時,那種失落與難堪。
只是想傲嬌耍個任性、欲拒還迎之間,發現根本沒有人迎,也無人接住你的小脾氣。
最終只能默默的發出:「那個......我更新了,可以來看最新進度了喔。」然後期待有沒有人會說:「等好久了、終於」之類的字眼,證明自己還被記得。
當我看見還在用催稿做抱怨式炫耀的內容時就不免感慨,像是如今已經被大多數 AI 取代的接案者,還在喊著「尊重專業、專業有價」一樣,可事實是,就算免費,也沒有人想要了;就算定時更新,也鮮少人會記得了。
我也理解,每個創作者都認為自己的東西很獨一無二,像是戀愛時總認為自己是獨特有趣燦爛的靈魂,又有如每個求職者與公司,都認為自己特質環境很獨特一樣,但在更廣大的市場面前,求職者只是一串名字,而公司也只是一份薪水福利,那些理念和願景、技能和態度,都不足以脫穎而出,成為被單獨款待的存在。
有幾個我很喜歡的創作者,我會把他們釘選成搶先看、星號、優先顯示等,可即使如此,當他們許久沒更新時,我也要兩三個月後,他們突然更新時,才會發現「咦對耶,原來這麼久沒看到他了」
沒有人有義務等你,也沒有人再有空等你,任何空缺的時間片段,都有人野心勃勃且才華洋溢,能夠輕易地取代覆蓋任何空缺的娛樂時光。
「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可能是身為創作者心態鍛鍊的第一課。
上個世紀末,催稿是一種認真的痛苦,那是被眾人目光過度凝視後的灼燒。
上個十年間,催稿是一種社群上的打氣與玩笑,那是踏入圈內生活型態的展示品。
如今,催稿是個自嘲的用語,存在我們幻想的期待中,還有人願意留時間給我們的祈願。
「你沒信心結束,那就別開始。」成為一種標準,因為食言拖稿的代價,已經無人能包容那份任性。
這是現今,對於創作最低的要求。
也是我們再無可退,僅存的活路。
20251229 版本的林育聖

